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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每个人的童年记忆中、少年光阴里，可能都会有一些让人魂牵梦绕的美食。虽然岁月流转，时过境迁，但是珍藏心底的那份眷念与感动，在每每忆起过往的时候，会和美食一样令齿颊生香，让人回味无穷。

方便面，这种在当下生活中只能聊作充饥的副食品，或许还称不上是什么美食，却占据了我生命中难忘的一页。

小时候所吃的方便面，叫快餐面，其工艺、配料和口感远不及现在名类繁多的方便面。可那时的方便面却是难得一见更是难得一尝的奢侈品，它堪比比它出现更早、地位更为尊贵的“旅行”饼干。虽然无需搭配粮票来买，快餐面的价格却是不菲的。相较于寡淡无味的手擀面和干挂面，快餐面最吸引人的地方，在于它的汤汁鲜美。并不能泡透的面条，像被拉伸得变了形的弹簧交错在一起，面心常常是干的，面条有点粘腻，嚼起来外面粘牙，里面硌牙，吃在嘴里，有隐隐的夹生感。那汤汁可就不一样了，味道通常偏咸，甚至还有点齁，能够让人馋得喝到一滴不剩。这也许正是少盐无油的年代留下的“馋盐”后遗症吧。

第一次吃快餐面是在在县城读初中的时候。吃腻了并不能满足饭量的学校食堂的粗糙的饭菜，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渴望与冲动，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里买了一袋“白象”快餐面，像捧着什么稀罕物一样，回到住处，按照塑料包装袋上的说明与提示，如法泡面。在洗了又洗的搪瓷快餐杯里放入面块，将佐料撕开袋后倒进去，用筷子夹挤佐料包里的植物油，生怕浪费一滴油星，担心因为油量不足而影响面条的味道。往搪瓷缸里兑上开水，水刚好没过面块，拿一本三十二开的课本，正好能够盖严搪瓷杯口，然后就像跑道终点的计时裁判那样，手持电子手表精准地计算时间。那三分钟的等待，简直是一种煎熬，眼睛盯着一秒一秒闪动变化的数字，终于等到三分钟，却又满怀激动，咽着口水，不忙动手，不慌动口，而是让面再闷一会儿，以成就最纯粹的美味。揭开课本，被水蒸汽“汗”湿的印记清晰可见，把书本扔在一边晾着，拿起筷子，如饕餮一般大快朵颐，汤汤水水都下了肚，如果不是因为搪瓷快餐杯太深，就差舔碗底了。倒点开水，搪瓷杯里残余的星星点点的汤汁被稀释，被再次享用。对一袋快餐面的消费就这样达到了极致。

那时，经济条件不允许，能在学校食堂吃上白面大馍，而不是像《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平在县城念高中只能吃黑面馍馍，就已经让整个家庭增加了沉重的负担，日子过得很“烂包”了。我们那一代在城里读书的农村孩子对《平凡的世界》是有浸泪泡血刻骨铭心的深厚情感的，是敬仰并感恩路遥先生的。所以，《平凡的世界》曾多年高居大学读书排行榜榜首。有年夏天，母亲突然和孩子们生起了气，责备我们说，她和父亲劳累了一辈子，竟然连快餐面都没尝过。我们从村里的小店里买来两袋快餐面，在柴火锅里煎了鸡蛋煮了面端给母亲吃。我梦想着将来有条件了一定要让父母能够好好地享受快餐面，而我一定要想吃多少快餐面就吃多少，一直吃到腻，吃到想吐，吃到不想再吃。

后来，快餐面更名为方便面，口味大大改进了，品种也更加丰富了。其中的“幸运”方便面和“康师傅”方便面是最常见的。而食用方便面最多的地方，可能就是汽车站、火车站以及绿皮火车上了。记得高中毕业过后，高考落榜，我像孙少平那样，坐火车去外面的世界闯荡，随着南下的打工潮，成为中国较早的农民工之一。那时候赶火车，一碗方便面可以撑过一天，撑过没有座位挤在车厢接头处硬站着的一天，撑过又渴又饿的一天。火车上“瓜子、饮料、方便面、火腿肠”的叫卖声一遍遍地撩拨着辘辘饥肠，乘务员的手推车撞得旅客们东倒西歪，我们这群外出谋生的农民工只能悄悄地扭过头去，装聋作哑，不见为净。因为那段特殊的人生经历，已经成为高中语文教师的我，多年来一直保持着一种习惯，就是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挤挤绿皮火车，在充满汗味和泡面味道的车厢里挤来挤去，找寻过去的经历，体会曾经的感动，我总觉得我还是那时的我，我是农民工的一员，看着和我当年一样为了生活而到处辛苦奔波的他们，我备感亲切。只是，现在生活条件好了，吃泡面的农民工已经不多了。

有一次从苏南回来，我又特意登上了绿皮车，和我一样站在走道里的一位大姐带着她年幼的孙子乘车从上海回皖北老家。时间已是正午，卖盒饭的手推车已经来回吆喝过几趟了，生意显然不是太好。坐这种绿皮车的，大多舍不得买盒饭来吃。大姐的孙子嚷着说饿。我看到大姐面露尴尬甚至痛苦，孩子当然不懂这些。十块钱的花销让她十分为难。可是终于还是架不住孩子的软磨硬泡甚至撒泼耍赖，大姐从裤子口袋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给孩子买了一个最便宜的碗面，到车厢接头处用开水泡上。面泡好了之后，孩子有滋有味地吃着。我看到大姐一边幸福地看着孩子吃面，一边噙着泪水也吞咽着口水，喉咙有节奏地蠕动着。我忍住饥饿，在蚌埠站下车，我向大姐无声地道别。那个让人心痛的画面从此在我的记忆里再也抹不去。在我有限的文字里，我常常会充满敬意地写到这个群体。

后来但凡我陪父母出远门，或是旅游，或是投亲，我一定不让父母吃泡面将就。父母知道我上班挣钱不容易，怕我破费，每到饭点，他们都说不饿，或是说吃碗泡面就可以了。当然，他们在临行前偷偷准备的方便面已经被我收缴了。无论如何我也要让他们好好地吃顿饭，品尝一下当地美食，让嗜酒的父亲喝上一杯。有一年夏天去厦门旅游，父母平生第一次坐上了飞机，还享受到了我在厦门工作的学生孝敬的海鲜大餐、金门高粱。看到学生对我如此尊敬，父母觉得我这高中老师、班主任当得还是值得的，是体面的。我看得出父母满脸的骄傲，感受得到他们满心的幸福。

方便面，这种交织着我复杂情感的食物，我真的不想再去碰它。

可是，我却不得不经常用它来充饥。

炎炎夏日，挥汗如雨。开学第一周，今天下午第三节有课，紧接着还有晚自习，不想和学生在食堂里挤饭，于是我就向本组的同事借了个碗面泡上聊以充饥，以对抗晚上五个小时的上课时间。泡上面之后，我去教室里转悠了一圈回来后，面已经腻了，只能用塑料面叉匆匆捞点下肚。这时，晚自习上课的铃声已经打响了。我的同事，有的也只是吃碗泡面，全然不顾面里有大量的添加剂，面桶的内壁是有害的石蜡涂层；有的甚至饿着肚子，透支着健康与生命，就走进了教室，浑身是劲地走上了课堂。社会上总有人说：“你们当老师的真轻松，待遇好，地位高，每天一两节课，上过课就没事了，每周双休，每年还有三个月的寒暑假……”每当此时，我们不想辩驳。我们每天的生活，学生们是了解的，我们早上不比他们去得迟，晚上不比他们走得早，相比于其他行业，人家每天工作的时间不足八小时，我们每天不工作的时间没有八小时。整天泡在学校里，就像这碗严重超时而被泡腻了的方便面。为了赶时间上班、上课，早上常常拎几个包子当早饭，晚饭有时最多就是一碗泡面，“高中教师”这个看似光鲜的称号背后，是别人所不知道更不敢相信的心酸无奈。如果是公务员，人到中年多数混成了领导，他们有谁会这样打发一日三餐？我有个关系要好的高中同学，他下班后约我吃饭，我一再说晚上有课不能奉陪，他不信。就这样，咱俩差点闹翻。直到有一天我又一次拒绝了他的邀请，他酒足饭饱之后来学校找我，事先没有通知我，想来个突然袭击，看我有没有骗他。彼时已是夜里十点半，我还在教室里陪学生学习。至此，他对我的误会才消除。

上届高考工作还没结束，志愿填报正在进行，新一届辅导班又迎着高温开学了，一年年几乎没有休息时间，周末的闲暇通常只能以小时来计算。本学年，这样的课程安排让我注定又要经常和泡面打交道或者偶尔饿肚子了。每当有学生看到我们吃泡面，他们都感到很惊奇，关切我们不要吃泡面，要多注意身体健康。我们感到心里暖暖的，觉得重任在肩，一定要帮助他们实现暂时失落的梦想。

此时，我想到了自己少年时代的那个梦想，却没想到竟是一念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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